凡煙小說

第一章 惡夢初醒水無月(上篇) (2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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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對了,你要找什麽草藥,興許我能幫你。”莫淺熙彎著雙唇,明眸如水。“哦,我要找這個。”顏亦晟將書翻到那一頁,指著說,“這叫商陸,多生於疏林和山溝等地,它的根能入藥,有很好的祛痰止咳的效果,但我從未見過實物,所以才獨自一人跑到這裏來。”莫淺熙滿眼喜色:“你運氣真好,我的藥簍裏就有商陸,吶~”她翻翻找找從底下撥出一株綠葉紅莖的植物來,“這就是你要找的商陸,我們俗稱地蘿蔔,值錢的就是這根莖了。”顏亦晟喜上眉梢,他對照著書本一一核對,又親自摸了摸葉子:“原來是這種帶光滑釉質的莖葉。”莫淺熙看他像個書呆子,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:“餵,我藥簍裏的草藥你認識幾種?”顏亦晟尷尬:“其實我雖是個大夫,但只會寫寫藥方,真要認藥還差些火候。你這裏面的藥我只認識半數。”“沒關系,我來跟你說。”莫淺熙拽過簍子將裏面的草藥通通倒在了地上,“這是蕁麻,你那書上應該也有記載,它有毒性,不過亦能治風濕。這是龍葵,有保肝健胃的功效。這個是烏袍,果實可以吃哦~”說著摘一果子丟進了嘴裏,“你要吃嗎?”顏亦晟認真聽完,看她吃的津津有味,止不住皺起小眉頭,嘗了一顆:“誒,酸酸甜甜的。”他不禁欣賞起眼前這個小女子,“你理解這麽多草藥,真的可以出師當大夫了。”“哪能?我呀不過是采藥久了,又跟藥鋪老板耳濡目染,才知道了點,跟救人的大夫比我差得遠了。”顏亦晟抿嘴微笑,這女子可真招人喜歡。

倆人並排坐在石坡上吹著山風,今天的心情格外愉快。“時候不早了,我還要繼續采藥,先走了啊~”莫淺熙背起簍子,轉身朝山上爬。“等等~”顏亦晟叫住她,“你明天還來這嗎?”“當然了。你下山小心點~”“你也是,別再摔了。”顏亦晟一直看她鉆進山林,目光卻舍不得挪開。

時候不早了,顏亦晟心滿意足地下山。“亦晟,你去哪裏了?”韓樹臣在街上找到他,將其帶回顏府。“韓先生,我們來下棋如何?”韓樹臣奇怪,他今天怎麽特別開心。

花田初遇,莫淺熙的一顰一笑已深深烙印在顏亦晟的心上,她紮著兩根麻花辮,唯一的裝飾就是兩條藍色的發帶。身上粗布麻衣,沒有多餘的布料,方便她上山采藥。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透著靈氣,看上一眼,只覺純凈溫柔。

這便是顏亦晟和莫淺熙的相遇,註定了一場悲劇……

望月之夜,格外明朗,潔白的月光給黑暗的大地點上了一盞燈。

“淺熙!”顏亦晟從記憶的深海中掙脫醒來,他記起來了,都記起來了:跟淺熙相遇相知相愛的一切,為什麽動手殺她的原因,還有為什麽會忘記她的真相,他都記起來了。韓樹臣聞聲推門而入:“亦晟,你……還好嗎?”只見顏亦晟緊貼墻壁抱頭痛哭,散落下來的頭發粘在臉頰,看起來著實落魄。這似曾相識的一幕,韓樹臣在五年前見過很多次:“我說過你承受不起這段記憶,你何苦自尋煩惱?現在,你知道了所有事情,還有勇氣去見她嗎?”顏亦晟嚙咬著嘴唇,血沿著嘴角緩緩流下:“我的這雙手殺了淺熙,我用刀刺進了她的胸腔,是我……是我……”他幾近崩潰嚎啕大喊,韓樹臣摁著他肩膀使勁晃:“夠了,你殺她是因為中了箜影的蠱心術,錯不在你!”“可我為了逃避這件事,跪在箜影面前求他封鎖我的記憶,我該如何說服自己?我該……如何原諒自己[顏亦晟的骯臟記憶:1、記起和莫淺熙如何相遇2、記起自己如何殺她3、知道自己體內的心臟是水無月的4、知道父親顏文昌殺人竊命]?”顏亦晟摒開他的手,整個人魂不附體。陰暗記憶攜來的沈重之感無時無刻不在壓迫他的精神、軀體,無人能救,無藥可救……

命運弄人,我用這雙手殺了我最愛的女子,挖出她的心臟,把她孤零零地拋在荒野,我是惡魔,我比惡鬼還可怕!顏亦晟癱在角落,一言不發,他沒有資格喜歡水無月,沒有臉面去見她。不,不該這樣的,無月就要被箜影封印了,至少……至少我該去救她,我已經殺了她一次,不能再看她死第二次。他陡然站起,要沖出門去,韓樹臣擋住:“你要去哪?”“我要去找淺熙,我想見她。別攔著我~”顏亦晟垂著眼眸,猶如一頭失控的野獸。“我已經把淺熙姑娘的下落告訴南夜他們了,箜影也在那,你去能做什麽?”顏亦晟呆滯的眼神定格在窗外的那輪明月,忽而朝後一仰,暈厥了過去。

☆、追悔莫及無緣分(下篇)

崖壁生花聽空谷,山澗游魚嘆自在。夢裏佛陀知善惡,俗世凡人惹千愁。若人能知足常樂,也不會多了那些厲鬼冤魂。

古銀山,箜影遙望天空那輪圓月,還有半柱香的時間就是午夜時刻,待封印完陰陽之體,他就可以再次煉造厲鬼,而這一次他只需一年的時間。想到這,他不禁放聲大笑:“無虛、青崖,你們休想再阻止我,哈哈哈~”鬼魅般的笑聲回蕩在空寂的深山中,越發滲人。“時間到了!”他取下法袋,將水無月放在畫好的陣法中:“今天是你最後一次看到俗世的月亮了~”水無月擡頭看天:“望月之夜,你要封印我?”箜影也不回答,正襟盤坐,看那樣子是要開始施法了。水無月拼命叫喊:“南夜~亦晟~”唯聽回音蕩漾,不見半個生人。

“滿天神佛,遍地魍魎,修長生,練陰陽。彼岸花咒,在此解印!”術語畢的瞬間,狂風大作,幽藍的夜空忽而襲來濃稠的烏雲,它們成螺旋狀聚集在無月上空,奇怪的是,月亮依舊明媚。“救命啊!南夜~”水無月敲擊著光壁,焦急不已。柔軟的雲團倏地變成針尖狀,直直刺入她的天靈蓋。“啊!”一聲嘶吼劃破天際,她整個身體漂浮起來,碎骨般的劇痛從頭頂游走全身。只見她額頭上的彼岸花發出金色光芒,隨後一片一片剝落,在風中燃燒。箜影見已解了一半,提起法力,做最後一次解印。水無月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疼痛,腦海中飛過一些零星的畫面,她看到了綠蘿、顏亦晟、顏文昌還有韓樹臣。“啊!”劇烈的刺痛使得她無法集中精神回想,“救……救……”她低喃一聲,沒了聲響。

眼看花咒即將解開,箜影興奮不已。就在那一瞬間,一道白影飛過箜影眼前,上去就是一掌。箜影正在施法,來不及躲避,只好單手接招,未料解花咒消耗了很多法力,這人的一掌又十分有勁,他被掌力擊退半步,不得不暫時停止施法,水無月如羽毛一樣降落在地上。“又是你,青崖!”箜影氣急敗壞,“今天你休想阻攔我!”他提腿上前,揮動拂塵,那拂塵變成蜘蛛網圍攏住青崖。青崖面不改色,雙手橫斬,破出一條縫隙,成功脫離。“箜影,我最後說一遍跟我回琉璃山。”“我也最後說一遍,不可能!”青崖搖頭,這個曾經的師弟心魔深重,無可救藥:“我一直有個疑問,你,你為什麽執著於練長生術?”箜影冷哼:“為什麽?我親眼看著父母死在我面前,人這麽脆弱,這麽無能,連一點病痛饑荒都戰勝不了,我不想體驗生老病死,我要長生!而你和無虛一次次打破我的計劃,一次次把我推入絕望,我要殺了你!”“你剛才為了解開花咒耗費大量元氣,現在跟我交手,你覺得有贏的勝算嗎?”“那就試試看!”箜影固執偏激,任何人都解救不了他。

高手過招之處,風雲變色,樹木被連根拔起,堅硬的巖石一掌劈下碎成沙石。箜影漸漸招架不住,青崖趁機發動琉璃陣,箜影自覺打不過,轉身要逃。剛好黑白無常趕上,見勢揮起哭喪棒,迎面一擊打散了他的三魂七魄,並將其散落的魂魄禁錮在銅喪鈴中。白無常看著法器說:“總算抓住箜影了[箜影被俘]!”“那我們趕緊去救水無月!”倆鬼使正欲離開,青崖喚住:“無常鬼使,且慢。你們要找的女子在那邊,請隨我來。”“看你仙風道骨,修為不淺啊,難怪能看得見我們。”他們邊走邊說:“鬼使說笑。箜影曾是我同門師弟,無奈誤入歧途終不返,聽說鬼使只管冥界,如今插手凡塵……”“哦,沒事。我們會將箜影交至俗世衙門。”青崖點了點頭:“俗世罪過俗世斷,這是箜影最好的結局。”

南夜他們途中中了箜影事先設置的陷阱,直到現在才趕到古銀山。看著眼前一片狼藉,陸瑤華沮喪地說:“這個時辰已經過了封印的最佳時間,恐怕無月已經……”南夜否認:“不,我能感受到她的氣息~這邊!”正巧,黑白無常看見了他們:“南夜,水無月在這!”南夜一聽,健步如飛,跑至跟前,接過水無月。看著這張許久未見的臉,這個令他牽腸掛肚的女子,終於找到了!

水無月被箜影所傷,足足沈睡了七天,南夜用白靈火焰才勉強維持她靈體的完整。“無月,醒醒~”“姐姐~”昏迷之中,水無月隱約聽見有熟悉的聲音在呼喚她,她嘗試睜開眼睛,渾身卻疲軟無力,腦袋裏也是渾濁一片,時不時泛起一浪一浪的絞痛。忽然間,四面八方傳來了“哈哈哈”的大笑,這種邪惡的感覺,是箜影!“來,就讓貧道將你封印起來,別掙紮了!哈哈哈~”他鬼魅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無月,倏而到了她面前。水無月目瞪口呆,滿是驚恐:“不,不可以!救命……救命……”然而雙腳就像灌了鉛一樣寸步難移。

南夜這幾天不分晝夜地守在水無月身邊,一邊施法保護她的靈體一邊鋪床疊被,就怕無月又從他身邊消失。只是他本身內傷極重,又加之連續施展白靈火焰,此刻已經累的趴在床頭睡著了。
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南夜猛然驚醒,見水無月擰緊了眉頭,對被褥又撕又拽,表情很是痛苦,他握住無月的手,想要傳遞自身的溫度:“無月,你還好嗎?我在這裏,別害怕!”綠蘿在門外聽見了動靜,連忙推門而入:“姐姐怎麽了?看她樣子很難受……”“應該在做噩夢,一下子醒不過來。”“那姐姐若醒來,知道了顏亦晟和他父親做過的事,會不會……”綠蘿擔心水無月能否經受得住真相。南夜沈沈地回答:“這件事暫時先瞞著水無月,反正等她覆活後這些記憶會消失,又何必讓她痛苦呢?”綠蘿揪著自個的辮子,似乎有什麽話要說,思忖了好一會兒才敢開口:“保證那三個條件,姐姐就能覆活,是真的嗎[綠蘿知道水無月可以覆活的事,但不知以命換命。慕辰和陸瑤華去古銀山找陽血]?”“當然了,這是閻羅親口允諾的,不會有假。”綠蘿顯得有些懷疑:“俗話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,冥界就這麽輕易答應你了,總有點不可思議!他們真的沒有向你索取什麽來交換嗎?”南夜裝作輕松的樣子,笑說:“無論如何,我當獵鬼師都近兩百年了,與冥界閻羅、鬼差也有一些交情,覆活一人而已也不是多大的難事。只是你……”“我沒事,待姐姐覆活,我會遵照和無常鬼的約定,走上黃泉路去冥界。”“對了,青崖道長將箜影帶去縣衙了嗎?”“帶去了,如今就關在鳳清縣衙的地牢,黑白無常怕他再生事端,就把他的三魂七魄交給了青崖保管。”“那慕辰他們呢?我拜托找的陽血可有下落?”要想覆活水無月,必須要有陽血,南夜自當掛念。綠蘿為難地低下了頭:“黑白無常曾用觀世鏡探索過箜影的記憶,沒有關於陽血的消息,想必是刻意將其封鎖。慕辰和瑤華姐姐已經去古銀山找了,希望有所獲。”

話音剛落,水無月忽的坐起摁著胸口呼氣,眼神異常錯愕,她警戒地瞄了瞄周圍,這是哪裏?亦晟,南夜,綠蘿,你們在哪裏?南夜扶著她的肩膀,溫柔以待:“無月,你終於醒了,太好太好了!”水無月怯怯地擡起頭,恐慌的臉龐終於露出笑容,她撲到南夜懷裏,啜泣:“南夜,你來救我了……”南夜輕輕撫摸她的長發,那麽柔軟,那麽熟悉:“沒事了,我會保護你周全。”綠蘿在一旁邊抽搭邊拭去眼角的淚花:“姐姐~”她擁住無月,姐妹倆生前的親昵和熟稔是這麽溫暖人心。

“亦晟呢,他沒有來嗎?我們之間有點誤會,我想找他解釋清楚。”水無月雖傷心,但這一切與顏亦晟無關,所以她心裏仍然掛念他。綠蘿氣不打一處來:“姐姐,那個偽君子他……”“咳咳。”南夜幹咳兩聲打斷綠蘿的快嘴,“顏亦晟在你被抓期間從沒找過你,對這種人你就不要再有念想了。”“就是!這大半個月,南夜為了姐姐東奔西走,一次次的差點丟掉性命才把你救出來,那顏亦晟做了什麽?你還想著他!”水無月一聽著急地搭著南夜的手臂:“南夜,你哪裏受傷了?我看看~對不起,是我太不小心落入箜影手裏,連累你……”“好了,你被箜影所傷,靈體不定,需要在這白靈火焰中多休息幾天。”南夜扶她躺好欲走,無月拽住他的手:“等我恢覆了,帶我去見一面顏亦晟好不好?就一面,求你了~”南夜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濃濃的執著,就猶如自己對水無月那般。他無奈點頭:“好,不過你得好生休息。”“姐姐,我就在門外,有事叫我!”綠蘿仔細關好門,一並退了出去。

籬笆上的藤蔓已徹底枯萎,悲戚的冬天即將取而代秋。“南夜,我真不明白,你為何要答應姐姐去找顏亦晟?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偽君子是殺害姐姐的兇手之一。”南夜雕刻般的眉眼滲出一絲寒意:“你覺得我能阻止水無月嗎?與其百般阻撓令她生疑,還不如讓她見上一面,徹底死心。”“顏亦晟對姐姐死纏爛打,怎麽讓他死心啊?”南夜胸有成竹:“我自有辦法!”綠蘿看他這麽有把握,七上八下的心總算平穩了,感概道:“救回姐姐後,我的一大心事算是了了一半。”“那還有一半呢?”“我本想偷偷去殺了箜影、韓樹臣、還有那顏家父子,這些人喪盡天良,心狠手辣,殺了姐姐和我,尤其是姐姐,被挖心放血抽魂魄,此等殘忍的事都是他們幹的,我怎麽可以原諒他們?!”南夜哈了一口氣,他也曾等產生過這些想法,可是隨著找到水無月,憤怒的情緒逐漸被開心所取代:“綠蘿,俗世的罪惡有俗世來解決,凡人犯的錯也會由凡人自己承擔後果,現在只要覆活你姐姐,你也可以安然入冥界輪回了。不要被仇恨驅使,否則會變成厲鬼~”綠蘿笑笑:“嗯,我明白。”

秋煙庭,絲絲細雨飄在湖面上,暈染開一圈圈漣漪。韓樹臣站在屋檐下,看遠處山巒入了神:這麽些天顏府的人到處追查他們,形勢不容樂觀,而顏亦晟一直失魂落魄,令他心憂。不經意間,南夜已然到了庭院,冷冷說道:“顏亦晟呢?”氣氛忽然變的緊張。“你可以殺我,但求你放過他。”“哼,我今天不是來殺人的,有關於水無月的事我要找他說清楚。”“吱呀”門突然打開,站在門內的正是顏亦晟,他聽見水無月的消息忍不住沖了出來:“無月救出來了嗎?她怎麽樣?”南夜看他蓬頭垢面,一臉胡茬,很是不悅,水無月居然會看上這種怯懦的男子。他甩開顏亦晟,冷語說:“怎麽樣,顏大公子在這秋煙庭呆的可舒服?”顏亦晟垂下胳膊,眼神游離。“我今天來有事與你說,箜影已經被抓關在縣衙地牢,無月也成功救了出來。”顏亦晟聽到這裏低落到谷底的心情稍微回溫了些。南夜繼續說:“無月對你還有牽掛,她想見你。但是你們對她所做的一切無法原諒,如果你還有點良心就讓她對你死心。”顏亦晟苦笑:“我也無法原諒自己,你的意思我明白了。”“我問你,你可記得她的肉身被封印在了哪裏?”南夜在鳳清縣找了幾遍也沒尋覓到肉身的所在,甚是苦惱。顏亦晟細細回想:“抱歉,我不知道。那時我被蠱心術所迷惑,殺……殺了無月後我就暈厥過去了。不過箜影應該知道~”“我們在他的記憶中找不到關於水無月的消息。”“那……我父親想必知道吧!”“我再告訴你一件事,水無月會被覆活。覆活的條件之一就是找到完整的肉身,你懂我的意思嗎?”顏亦晟憔悴的臉上終於露出笑意:“無月可以覆活,太好了太好了!你的意思我懂,她的心臟我一定原樣奉還。只是在這之前我還想去一趟顏府。”南夜不想多說:“你想去哪無關緊要,我只要那顆心。現在跟我去見無月!”南夜不等他回答,徑直扯著衣袖就走,韓樹臣也遠遠跟著。

顏府,全府上下就像熱鍋上的螞蟻,為了找失蹤的顏亦晟忙的暈頭轉向,阿寶這次是真不知道公子下落,心裏七上八下。顏文昌埋坐在書房,胸口憋著一口氣隨時爆發。十天了,顏亦晟失蹤十天了,這段時間他心悶氣短,身體差了不止一點:“顏亦晟這不知好歹的家夥,竟敢跟父親作對。他若死,我也得死。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,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!”他大聲呼喝,“來人,加派人手找公子和韓樹臣,綁也要綁回來,打斷雙腿也要給我帶回來!否則我讓你們的腦袋搬家~”顏文昌呵斥,氣的頭疼。這些天就沒一件事順利的,義陽王打亂了我的全盤計劃,顏亦晟不知所蹤,箜影也沒了下文,可惡!可惡!

腳步窸窸窣窣,越靠近水無月的居所,顏亦晟內心愈加膽怯,不知道見到無月該以怎樣的心情去看她的雙眼。南夜警告他:“記住,你來的目的是為了讓她對你死心,否則她不會選擇覆活的。”顏亦晟整理端正衣襟,用哀傷的眼神望著那扇門:“我知道該怎麽做。”他毅然走了進去,韓樹臣後一腳也想進門卻被南夜橫擋:“我們在外面靜候即可。”若被綠蘿看見,指不定要發生什麽事。韓樹臣心中有愧,只得收回伸出半步的右腳,在大門口等候。

綠蘿倚睡在門前石階,聽見了細微的響動,睜眼一看,竟是顏亦晟這個偽君子,她火冒三丈,揪住他衣襟作勢要揍他。轉念一想,這畢竟是南夜的計策,揍了他就露餡了,雖說心不甘情不願但得收起脾氣,只狠狠瞪了他兩眼。顏亦晟倒也不還手,微微鞠躬作揖,推門而入。

床榻上那個女子,安安靜靜的,似乎進入了夢鄉,她身邊圍繞了一圈白色火焰,有種神聖的氣氛。顏亦晟放輕腳步,緩緩坐到水無月的床頭,從前的種種歷歷在目。他們在花田相遇,他們在溪邊玩耍,他們互表心跡……而如今,一切都變了。水無月閉著眼睛,上揚的睫毛映著陽光格外明媚,那張清麗秀氣的臉龐和從前一模一樣,她安詳地睡著,顏亦晟癡癡看她,不願驚醒她的好夢。也不知在床頭守候了多久,水無月漸漸睜開惺忪的雙眼,只朦朧看見床前有一個人影,她揉了揉,是亦晟!“亦晟,你來找我了?”語氣中滿是欣喜與激動,她騰地坐起,水汪汪的眼眸叫人我見猶憐。這個聲音,多麽熟悉多麽動聽,是他深愛的莫淺熙在呼喚他。顏亦晟忽而眼眶微紅,心中的悲痛洶湧而出。他不敢與水無月正眼相對,因為真的害怕想起那些往事。

“亦晟,我知道你害怕我,因為我是鬼。但是我只想跟你說,我喜歡你這件事從未摻雜過任何謊言。請你相信我!這樣我就算下地府也無憾了~”水無月只想得到顏亦晟的信任。顏亦晟抹了一把臉,重整心情:“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清楚,我要成親了!”此話一出,猶如天降霹靂正打在水無月的心上,她驚訝地說不出話來,顫抖著嘴唇:“成……成親?和誰?”“長平公主,當今義陽王的掌上明珠。”他說的不動聲色,像極了真的。水無月低垂眼眸:“是你父親逼你的嗎?利用你和長平公主聯姻獲得更大的權利。”她多麽希望這件事單純是因為顏文昌幕後搞鬼。顏亦晟不看她,淡然地說:“這事不關我父親,只是我移情別戀喜歡上了長平公主。你我畢竟在一起過,我覺得有必要來跟你說一聲,歡迎來府上喝喜酒,只是不要嚇到賓客。”水無月剛愈合的心猛然被戳了一刀:“才這麽幾天你就……不,亦晟,別騙我了。”顏亦晟多想停止這些傷害她的行為,一次次,無論生前死後。可是為了讓她徹底斷了念想,只有這個辦法。他站起身:“人鬼殊途,你一個女鬼如何跟我在一起?我不被你嚇死已是萬幸了。再說那長平公主是多麽高貴,娶了她我就能平步青雲,此等好事,我怎麽能錯過?”水無月不敢置信:“不,你不是這樣的。你想做的是大夫而不是大官,你根本不在乎權勢。”“夠了,我們緣分已盡,就別再互相折磨了。長平公主才是我的歸宿,不是你!”如此斬釘截鐵的語氣,如此冷漠的顏亦晟,水無月第一次見到,他不是開玩笑,他真的要娶長平公主。心口,一直絞痛,此刻疼的愈加明顯,水無月摁著床沿,想哭卻流不出眼淚。顏亦晟悄悄探過頭瞥了一眼,全身擰轉的思緒更加煩亂,多想抱住她安慰她,可是不行!

“我最後問你一遍,你說的是真的嗎?”水無月盯著顏亦晟的眼睛,希望他能說真心話,然而事與願違,顏亦晟只答道:“句句屬實,字字真切。”然後打開房門,邁了出去。水無月傷心欲絕,撿起枕邊的白兔面具朝門狠狠摔了去,砸到石階上碎成了兩半,倆人的心也一道碎了。顏亦晟側過腦袋瞅了一眼地上的面具,大步向前。綠蘿哼哧了他一聲,急忙到屋裏安慰水無月。

走出庭院,顏亦晟看了眼頭頂的天空,嘆了口氣:“她已經對我失望了,以後請你好好照顧她。接下來,我想去找箜影問一些情況,然後將心臟還給無月。”“好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南夜對他有戒心,想看他有什麽花招。韓樹臣隱約感到不安,亦晟想幹什麽?

鳳清縣衙,林躍然正與青崖道長下棋,長平公主則端坐一側觀看。一扭頭,顏亦晟來了,林躍然連忙起身拍了拍他胸脯:“你怎麽好幾天不見個人影?還變的這般落魄。”他打量一番顏亦晟的穿著,不禁好奇,“從前那個風度翩翩的顏公子去哪了?”顏亦晟無心說笑:“曹公公可在你手中?”“在,那日我們成功捉到了他,他對所做之事供認不諱,本想交給我伯父處理,但你應該還有未了之事,所以一直在等你。”“明天,將我們的計劃實施。”林躍然一驚:“明天?這是否太過倉促?”“有林太傅在,何來倉促一說?”顏亦晟默默下了決心,他無法原諒顏文昌的所作所為,他無法原諒!“你可知一旦告訴我伯父,事情就再無轉機。”林躍然提醒道,只見顏亦晟溫文一笑:“已經沒轉機了,按我說的做。我現在相見一趟箜影,不知方不方便?”青崖捋了一把銀白色的胡須:“現在的箜影沒有三魂七魄,形如枯槁,需要我將其放回體內才能說話,貧道與你們一同前往。”“多謝道長。”

陰濕的地牢晦暗無光,一踏入臺階,便傳來一陣陣的腐臭和黴味,直叫人惡心幹嘔。箜影被關在最內側的一個牢房,專門用來關押死囚,他堆在角落一動不動。青崖取出一墟鼎,對著念了幾句,墟鼎裏飄出幾縷白煙,緩緩鉆進了箜影的身體。青崖說:“如今他被黑白鬼使的鎖魂鏈系著,使不出法力,你們不用擔心。”

只聽箜影傳來長而急促的呼吸聲,多日沈睡在黑暗中,如今一點點光亮都令他眼睛感到刺痛,他左右掙紮,仔細一看發現是鬼差用的鎖魂鏈,不禁大怒:“叫黑白無常出來,給我解開!”青崖悠悠地說:“黑白鬼使已到冥界覆命,不在陽間。”箜影一見青崖那副居高臨下的模樣,心中怒火有如地下巖漿噴燃:“你!你!你又一次破壞了我的計劃,我要將你碎屍萬段!”青崖嘆氣,他的善意終是被誤解了:“你為了練長生術,殺人放火,壞事做盡,而後又被陽血反噬重傷,師父念你是他入門徒兒,好心勸阻,卻被你狠心殺害。我作為你師兄,絕不會放任你胡作非為。若你有悔過之心,我便請求林大人帶你回琉璃山面壁思過,終生以青燈相伴。”“面壁思過?”箜影反問,“我何過之有?練長生術怎麽了?殺人怎麽了?人都有生老病死,我不過是讓他們提前體會罷了。哈哈哈……”青崖看淡世間凡塵,可真看見自己的師弟墮入歪門邪道,那顆心仍是不忍。

箜影安靜下來,思考著怎麽解開這該死的鎖魂鏈。南夜提醒說:“你不是有事要問嗎?”顏亦晟沈到深淵的心在看到箜影時變得異常平靜,他明明恨他,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,可是現在罪魁禍首就在眼前,思緒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靜。他擡步上前半蹲在箜影面前:“我母親之死是你一手策劃的嗎?”箜影斜揚起嘴角:“我與你母親無冤無仇,何必殺她!事到如今,我就跟你實話說了,你父親患有心疾,這病大羅神仙都救不了,按理說活不過二十歲。二十三年前,顏文昌考上了科舉,與此同時他的心疾發病,奄奄一息。而我那時被琉璃山的人趕了出來,流落在外,顏文昌收留了我,世人都說知恩圖報,我就告訴了他若想活下去就得換心竊命。後面殺你母親挖她心臟都出自你父親之手,與我無關。我所做的不過是將你母親的心臟轉移到你父親體內,可是大善舉呢!”顏亦晟握著的拳頭吱呀作響:“這是殺人,你竟然說是善舉?”“殺人的不是我,是你父親貪戀權勢,心狠手辣。”“好,那莫淺熙呢?你對我施加蠱心術,使我被你操控害了莫淺熙,我親手用匕首殺了她,掏出她的心臟。可既然是我父親要換心竊命,為何要利用我下手?為何莫淺熙的心臟放在了我的體內?”南夜聽了,這問題也是他的困惑。

地牢出奇的安靜,大家都對這個問題十分不解。箜影趁他們不註意正在試圖解開鎖魂鏈,一邊利用談話分散他們的註意力。他詫異:“你吃了還憶丹?那你的記憶應該都回來了。很簡單,一個凡人承受換心竊命的次數有限,在他身體還未恢覆時就需要由別人來幫他續命。顏文昌已然承接了秦小思的生命,想要再次承接陰陽之體的就必須好生休養七年,否則只會一命嗚呼。”顏亦晟明白了,自己對於父親來說只是他續命的容器而已,現在他的命就是父親的命[顏亦晟明白了自己的命與顏文昌相連!],他擡起眼眸問道:“為什麽要我殺莫淺熙?為什麽是我?”箜影瞇起眼睛,打量著顏亦晟:“取對方的心需要對方處於放松愉快的狀態,當然需要最親最愛的人下手了,否則那顆心會染上主人的怨念,傷害到新主人。”果然和我想的一樣,父親為了取得淺熙的心臟,竟不惜假意接受她,利用我引她到花田,他從未把我當成兒子,從來沒有……

“無月的肉身藏在哪?”南夜質問。箜影斜睨他一眼:“鳳清縣的極陽之地,不過你們是不可能找到的。因為我早已施加了隱匿陣,任憑你們多大能耐,都找不到!”“你!”南夜拔劍相向,真想殺了他以解心頭之恨。青崖橫袖一揚,擋去利劍並勸道:“切莫惱怒,我們先出去再說!”南夜睜了箜影一眼,斂起火氣收回了劍。大家接連出去,就在青崖打算收回他的三魂七魄之時,箜影不知使了什麽方法竟然掙脫出鎖魂鏈的束縛,徑直逃了出去。青崖見勢不妙,急忙追去,追至縣衙中庭,只見箜影怔住了,整個鳳清縣衙被布置了束魂結界,憑他現在的法力根本無法逃脫,他轉而瞥見長平公主,猛然張開手掌將她吸了過來,掐住她的喉嚨:“奉勸你們趕緊放我出去,否則她就跟我陪葬!”長平纖纖公主,哪敵得過箜影的法力,被懸在空中根本動彈不得,只覺喉骨要被捏碎了一般,任何聲音都發不出來。林躍然看了,心急如焚,一邊怒罵一邊朝箜影那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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